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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文化

恩師章夫

印象貴州 2019-11-3 11:52 29041 0

摘要:  趙章夫老師,是浙江省紹興諸暨市新聞界的前輩,當今世道物欲橫流,像老師這般幾十年春蠶吐絲、從無一己私欲者,也可稱空前絕后了。所幸一眾弟子大都對他心存感恩之情,想必眾位師兄弟姐妹早已將老師的豐碑鐫刻于心中 ...

   印象貴州網訊 (文 | 陳永新想為恩師趙章夫先生寫點文字的想法由來已久。
   老師一輩子未曾正式在學校教過書,也從未擔任過任何行政職務,但“老師”兩字卻是他最愛聽的稱呼,按他四十年前的說法,“老師”是社會公眾對新聞工作者的尊稱。
   老師自六十年代從杭州讀中專畢業后回到諸暨工作,在諸暨縣廣播站當全縣各區、公社的廣播站通訊員輔導老師,就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崗位,居然給他在諸暨這個小縣城鬧出了天大的動靜。

八十年代的趙章夫老師
   在八、九十年代的諸暨,“趙章夫老師”名聲響亮,大有令人高山仰止之感,蓋因其以一己之力,以小小廣播站輔導老師之工作,慧眼識珠,居然培養了三四十個在諸暨政商界響當當的人物,鼎盛時期,諸暨的黨政領導、政府官員及企業界的名人大都師出趙老,每當縣里兩會期間,老師振臂一呼,應者云集,小小廣播站宿舍擠滿了各路神仙,風頭一時無兩。這批學生也因入通訊員之門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老師得意之余也故作謙虛,當學生能對他感恩戴德時,他每每總是不無得意地說,主要是你個“小主”(諸暨話小鬼之意)自己聰明、努力。

1981年作者(右)和趙章夫老師合影
   我自一九八零年偶識恩師,其后近四十年情同父子,來往從未中斷。老師曾多次點評,說我是眾多門徒中唯一敢當面調侃、取笑、挖他腳底板(諸暨話“揭短”之意)之人,也許是為了解嘲,他又強調“同時也是最孝敬之人”。我聞言心下赧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孝順老師原屬本分,但我在他眾多門徒中,人微言輕,碌碌無為,老師其實最需要的并非物質上的孝順,而是精神上的孝順,更確切點說是他弟子有出息、臉上有光的愉悅感,從這一點上說我是夠不上孝順兩字的。

   十多年前,梁培甫師兄來我辦公室小坐,他聽我講老師講得眉飛色舞,當即說你應該為老師寫點文字立個傳的,我說老師門徒三千,如日中天者眾多,文人墨客也不少,哪里輪得到我來寫?現時過境遷,老師當年培養的學生大都已退休,名利兩字如過眼云煙,想必大家都已看淡,留下的只有情義兩字了。前不久看了斯舜威師兄寫的《趙章夫老師》,感同身受,便欲狗尾續貂,也為老師獻上一曲。師恩如海,已有幾位師兄撰文,更有人口耳相傳,我就不再贅述,今羅列一下幾十年來老師的趣聞軼事,還原一下真實的趙老師,使他“專挖老師腳底板”的評價實至名歸吧!

左作者 中恩師 右趙林中

 
   老師一生,孜孜以求培養學生,希望學生出人頭地,而與此如影隨形的是他的好面子、善于造勢、喜歡訓人,而且這三者時常交集,尤其是當著大庭廣眾面訓斥他那些已頗有頭有臉的學生是他最樂意做的事,他的訓斥,其實也是咋咋呼呼,雷聲大、雨點小,一來是愛之深、責之切,二來更主要的是讓其他人聽到、看到,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刷存在感。而且他一旦開腔訓人即口若懸河,絲毫不遜于周立波的脫口秀,嬉笑怒罵、皆出口成章。

恩師1981年為作者所拍攝

   我在結識其不久后被他劈頭蓋腦訓了一頓,那頓罵是真罵,其后幾十年他對我的訓斥大都是隔靴掻癢。八零年時,我剛十九歲,已在諸暨茶廠車間里當了兩年工人,當時每天八小時要不停地背幾十斤重的茶葉袋,車間里茶塵飛揚,苦不堪言,我當時又不知天高地厚懷揣我的文學夢想,工作中便有所懈怠,結識老師后,聽他說茶廠的某位科長是他文革期間的朋友,便以文學夢為由請他去說情讓我調個崗位,像其他干部子弟一樣坐個辦公室,他倒是滿口答應下來,有一天晚上看到他的自行車已放到茶廠車棚里,那科長宿舍里已傳出老師爽朗的笑聲,我心中大喜,認為坐辦公室已有希望,第二天興沖沖趕到廣播站,沒想到老師手戳我鼻梁開始訓斥:“像你這樣工作表現這么差的懶漢還想坐辦公室,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我趙章夫的面子都給你丟盡了”,我耷拉著腦袋讓他罵了個痛快,也不敢還嘴。現在想來,當年讓老師求人,確實也勉為其難。

    幾天以后,老師在我面前出了個大大的洋相,從此他再也不提我懶漢的事。八零年時,文化事業開始復蘇,縣里唯一的電影院和工農兵俱樂部日夜放映電影《紅樓夢》,人們成群結隊擁入縣城看電影,電影票成了非常稀罕的東西,城里有點門路的人天天要為搞電影票和接待鄉下親友發愁,趙老師那里自不待言,天天有幾十撥人找他要電影票、飯票,他不勝其煩。那天電話鈴響,他拎起電話以為又是要票的人先訓了對方一頓,說你們這幫人怎么這樣不識相,都擁到城里來看電影,我就算弄得到票吃也給你們吃窮了,忽然喋喋不休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只見趙老師怔在當場,喃喃地說:“石書記,對不起”。原來對方在電話中自報家門是縣委書記石永良,石書記因覺得縣城里看電影涌入人員太多影響治安便挨個機關單位打電話要求組織勸退,一聽剛才罵罵咧咧的是趙章夫,知道這趙老師是知名人物,便說老趙找你要票的人不會少吧?老師一臉尷尬,說我都把他們勸回去了。掛了電話后老師見我在一旁竊笑,便說你小主幸災樂禍干什么?以后每當他講要如何不畏權勢時,我就挖他腳底板說講講容易做做吃力,他便不再作聲。

   另有一次本應該挨大罵的,卻被我蒙混過了關。八二、三年時,縣城里的機關單位一般都由縣府辦分配幾輛公車,當然不是轎車,而是“永久”或“鳳凰”自行車,而且車輪后蓋板上必有大紅油漆寫上單位簡稱,老師分到一輛嶄新的鳳凰28式自行車后十分愛惜,在車后噴了“諸廣”兩字,一般不肯相借,我當時眼饞得要命,便想借老師的自行車去保和公社山里去看望在那里肉店殺豬的大哥,老師不肯,經不住我軟磨硬緾半小時,終于把鑰匙給了我并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弄壞了這公車。

   從保和回城路上,涼風習習,心中十分歡暢,我一時興起,便玩起了雙手離把,沒想到砂石路面本就不平,車把一晃,把我重重摔在路上,兩只手掌心鮮血淋漓,我也顧不上痛,一看車把已摔歪,三角杠的黑色油漆已擦掉一大塊,心中暗暗叫苦,心想今天要被罵死了,后來心生一計,故意磨磨蹭蹭捱到天黑才去老師處還車,又找了些爛泥拌點墨汁涂到三角杠上,所幸那天老師只是埋怨我還得遲了并未仔細察看。

   幾天后又有一位學生借了他的車出去,那人十分勤快,回來在廣播站的自來水龍頭下把車擦了個干凈,前幾天我摔的痕跡便清晰可見,恰好被老師看見,便破口大罵,那人不住解釋說這是老疤,老師卻是不信,說你今后休想再騎這輛車,我心中歉意,又不敢去解釋。幾十年后與老師說起這段往事,師徒倆忍俊不禁,相視大笑。老師一邊罵我滑頭,一邊努力回憶,卻已想不起那蒙冤的師兄是誰。

   一眾師兄中,供職于新華社總部的達飛兄是他九十年代口中掛得最多的人物,因為新華社的名頭實在太過響亮,以至于達飛兄回諸暨的日程及參加誰的飯局都要老師批準,如不給他捧足場,他便又將達飛兄罵得狗血噴頭。

   有一次達飛兄剛下飛機,坐轎車回老家路過趙老師草塔鎮陳家老家,見趙老師正在路邊稻田收割,心中過意不去,也下到田里意思了一下,此后凡是農忙季節他叫學生來幫忙學生稍有推托時,他便大罵“你算什么東西?新華社記者都要乘飛機來幫我割稻,看得起你才讓你來干活”。新華社不假,飛機也乘來的,割稻也割的,老師就是這樣善于造勢,把三個要素巧妙串聯,弄得好像達飛兄是打飛的專程來為他割稻似的。
 
   二
   老師其實不光是通訊員輔導老師,而且同時也是記者出身,是一個非常出色、盡職的記者。 《諸暨報》復刊十周年時,請幾位不同時期的老報人撰文回憶從業經歷,我看其他人寫的都不過爾爾,唯獨趙老師寫的我大為感動,他寫到七十年代去諸暨山區采訪一位新四軍遺孀,見老大娘十分清貧,便硬塞給大娘十塊錢,當他離開時,老大娘一邊往他口袋里塞雞蛋,一邊用青布衫衣袖在抺淚,當他轉身時忽然發現半個村子四五十人都默默站在后面注視著這一幕為他送行……
   我盡管感動,但仍不忘調侃他,我誆他說我去過那個村,全村不過十來戶人家,全部出來送你也只有三十來人,你這個新聞不真實,是當小說來寫了,老師聞言大窘,說你個小主又來找老師毛病,適當用一下夸張手法你懂不懂?后來我見他有點氣急敗壞,便說其實我沒去過那村子,逗你玩的,老師便作勢裝作大怒要追打我,我趕緊溜開了去。

   八二年時,老師的大兒子二十多歲不幸病故,老師遽逢變故,一下子蒼老不少,在老家為兒子舉喪時,我寫了封信慰問他,記得我的信里寫了這么一段:“西風落葉,正念恩師,忽然噩耗傳來,震驚莫名……望吾師節哀順變,頑徒愿侍奉恩師左右,或可稍減恩師痛楚……”云云,過了一段時間我去看望老師,見他面容憔悴,但仍難得地夸獎我“沒想到二十歲的人能有這樣老氣的文筆,以前倒是小瞧你了”,見我有點得意,便又板起臉訓斥“老師表揚你幾句不要分不清東南西北”,唬得我只得又收斂笑容故作凝重狀。

   老師六十八歲時過生日,我到飯店請其大快朵頤,并對他說:七十大壽時好好熱鬧一番,人員你定,我來安排,他欣然應允。但后來我沒記牢他生日,老師臉皮薄又不好來催我,及至我到第二年問他七十大壽到了沒有,他連說不要緊的,我這才知道生日已過,覺得十分歉意,想怎么彌補一下。
   待到他城市動遷分了套新房,他要大張旗鼓請眾弟子吃新屋酒,我要買單他又不肯,說已有其他學生安排,只是要求我開法拉利車把他送到飯店,我覺得在一眾大佬前開法拉利去不妥,便將老師放下后匆匆駛離,沒按老師要求停在飯店門口,老師頗為掃興,待我到遠處停好車剛一進門,便見老師大呼小叫,挨桌在問:你們看到老師坐什么車來了嗎?法拉利你們不要說沒坐過,恐怕見也是難得一見吧?哎!老師總是這樣要面子。
   報社老宿舍搬離時,老師又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讓我立馬趕過去,我以為有什么要緊事,誰知他交給我一個像兵馬俑形狀的工藝品,非說是文物真品,是一個臺灣老板送他,說讓我保管好,他百年之后也好有個念想,我見他說得如此凝重,仔細一看,油漆駁落,里面的石膏都露了出來,顯然是旅游景點常見的工藝品仿制品,老師見我不當回事便不樂意,我說這東西如是真品你也不用搬安居房了,干脆賣掉直接換成綠城老鷹山的別墅算了,老師嘀嘀咕咕仍不高興,我只好拎起就走轉過墻角離開老師視線,我就把那寶貝扔進了垃圾桶,其實老師也是很容易上當受騙的。
 

   其實老師是真正稱得上春蠶兩字的,他帶出這么多有出息的學生,但卻不圖任何回報,從未為自己的任何利益向學生開口,唯一的要求就是有出息的學生在外面念叨一聲:趙章夫是我老師。當然沒出息或口碑不好的學生若在外面扛他牌子,他又非常痛恨,覺得辱沒了他的名聲。
   九十年代初,先發跡的人用上了大哥大(手機的別稱),老師挺新潮地把各位學生的手機號打印出來一共八張,每張制成身份證一樣大小,并用塑料封皮封好隨身攜帶。每張十人共八十個號碼按他心目中的地位順序排列,我一看第一張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第一位是孟法明師兄(時任諸暨黨政大員),第二位趙林中師兄(上市公司董事長,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到第二張才輪到市里的(彼時諸暨已撤縣設市)的局長及鄉鎮書記。
   翻了半天,才發覺我在第七張,我就沒正經地又開老師玩笑,說老師你平時標榜所有弟子一視同仁,中央委員都是按姓氏筆劃排的,你怎么要按頭銜大小排,老師辯稱我是按認識我的先后順序排的,我當即指著在第二張的國營大廠廠長說:此人跟你是八十年代末期,我跟你是八十年代初期,怎么他反倒排到我前面了?又指著一位當年名聲響亮的私企老板名字說:此人是九十年代初才認識你的,怎么排到第三張?看來老師也有大小眼睛的(諸暨話“勢利”之意),老師大為窘迫,只好以攻代守,開始訓我:我這種人當律師就是靠一張嘴巴吃飯的,我說不過你,但你挑老師毛病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上法庭去辯。我只得暫時打住。

   其實所有學生在老師心目中倒真是不分彼此的,他也知道我哪會去計較什么排名,只是尋他開心,不過名望不如幾位師兄,未能給老師爭光添彩,倒也是實情。十多年前,我進杭州工作,有一次碰到師姐吳桂英大姐,便說老師一天到晚掛在嘴邊的就是“伢法明”、“伢林中”,桂英大姐卻接口說:這幾年我們還是聽“伢永新”掛在嘴邊多一點。我知道桂英大姐也是像我調侃老師般的尋尋我開心的,也就一笑置之。
 
   九七年的大年三十早上我正在睡懶覺,忽然老師電話把我吵醒,我說老師有事嗎?他張口便訓,說這么多天你沒有老師音訊也不過問一下,你是不是要看到紅旗路口貼著“趙章夫同志不幸逝世”的訃告才想到要去十里牌奔喪的?(八九十年代諸暨紅旗路口是專貼喜報、訃告之處,十里牌則是火葬場)等他數落夠了,我才知道今天他又要去看望一位剛從武漢讀大學回家過年的學生,讓我自己開車送他,不能讓司機代勞。
   已是除夕,我老大不情愿,就一路取笑他“若要好大做小,老師去給學生拜年”,一句話提醒了他,覺得有位張姓局長學生還沒給他拜過年,心中便有氣,就撥通了那張局長家的電話,一聽是局長夫人接的電話,劈頭便說:張某某死尸到哪去了?那夫人一聽老師大年三十罵他老公死尸便不高興,言辭也就很冷漠,老師這下更來氣,說所有學生都來上墳(其實是指拜年,說氣話故意反指)過了,只有你家張死尸不來給老師上墳,他算什么東西?連伢法明、伢林中都來過了,他倒把自己介當回事,那夫人也伶牙利齒,回敬說:老師的墳總是要上的,連這么大的人物都來上過墳了,我們家張死尸早一天上晚一天上原也不大要緊,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這邊老師氣得暴跳如雷,我卻在車里笑得前仰后合,差點握不住方向盤,老師悻悻地說:這女人介會來事,她當年要和張某某談戀愛,倒追男人是輕骨頭,我是堅決反對的,她便懷恨在心,所以今天出言不遜報復。我說你自己去招惹人家的,大年三十罵人家死尸,又說上墳,人家過年的心情都被你罵沒了,他這才不作聲。

   車子開到草塔鎮政府附近,老師仍余怒未消,忽然想起那里的副書記也是他學生,也沒來拜過年,這下可苦了那位張書記,電話里被他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張書記說老師我本來早要來的,鎮里值班又派不出車,老師當即反唇相譏,說你派不出車,我倒是派了奔馳車,要不我坐車到你鎮衙門來拜年。

   那張書記連連求饒,老師仍意猶未盡,說從古至今姓張的真沒好人,歷史上唐朝張某某賣友求榮、宋朝張誰誰引狼入室,清朝張某某恩將仇報,又說到剛才被張局長的夫人嗆白,我一看他來勁了就勸他:你記性這么好,引經據典,卻忘了四人幫里還有個張春橋你還沒罵在內,又說張局長的老婆也未必姓張,你省點力氣吧,他這才悻悻打住。可憐那張書記被這一頓臭罵恐怕過年也沒心情了。

   其實老師根本不在乎學生是否拎點東西去拜年,送東西的人剛剛轉身他就把東西又送了其他學生,他只是希望學生記得他,他罵人也大都是造勢,并非真痛恨你,所以我們大都摸透了他脾氣,他罵我們時我們便嘻皮笑臉,我們沒大沒小,說犯上不敬之辭時,他也不以為忤。
 

   從諸暨報社退休后,恰逢全民大辦公司熱,不甘寂寞的老師又在人民路租了幾間房子辦起了“夫子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自封總經理,并又廣收門徒,此時的學生遠非七、八十年代那些淳樸的農家子弟通訊員可比,魚龍混雜,都想來沾點老師便宜,老師錢沒賺到,氣倒是受了不少。

   有一天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朋友給我打電話,說你的趙老師被我們傳喚進來了,我聞言大吃一驚,細問之下才知道老師近日招了幾個下三濫的學生,拿著夫子文化公司介紹信、合同紙去河南騙了幾噸棉紗被人告到諸暨公安局,公安局便傳喚作為法人代表的趙老師去接受調查,后來棉紗退回,趙老師也就沒有深陷其中。

   老師經此傳喚,引為奇恥大辱,在所有人面前諱莫如深,絕口不提此事,我故意打電話去問老師近日可安好,老師顧左右而言他,繞來繞去就是不切題,我后來干脆問他:公安局請得去的滋味不好受吧?這下觸到了他痛處,先罵罵咧咧將那騙子學生罵得豬狗不如,又說我你為什么非要出老師洋相,戳老師痛處?

   又有一次老師找到我,吱吱唔唔像小學生般局促不安,我忙問有什么事,他說有幾個不爭氣的學生在飯店胡吃海喝,吃完后就簽上“夫子文化公司趙章夫”大名,現飯店向他要錢,他手頭一時拮據,我趕緊讓人去飯店結了賬,然后跟老師說,你的弟子到八十年代末為界線可以關門了,再這樣收下去,你的一世清白名聲都讓他們給毀了,老師聞言連連稱是。
 

   老師其實對我是十分偏愛的,有兩次牛脾氣上來我弄得老師下不了臺,及今思之,覺得當年年輕氣盛,心下對老師十分歉意。第一次是九四年末,新華社的達飛兄回諸暨,我和老師在縣城請他一道吃了飯后達飛兄急于趕回大山里探望父母,我便向一家單位借了一輛桑塔納轎車和老師一道送達飛兄回家,行到那山路時,路面坑坑洼洼,我又開得飛快,猛然一震,車子便熄了火,我們一車人下來后站在路邊,達飛兄叫路過的村民捎信讓他哥哥開拖拉機來拖,由于坡度太陡,忽然發現車子開始溜坡,而坡下是十來米的山溝,我心中一緊,立即飛步沖到駕駛室旁想拉開車門鉆進去踩剎車,老師在旁急得大喊“危險”,我一看車已越溜越快只得閃身放棄,車子轟隆一聲墜入深溝。我們一行人呆若木雞立在黑夜中一言不發。

   第二天老師和我一道去修理廠看車子損失情況,我一看車子已面目全非,心中正懊惱,覺得無法向朋友交代,忽然保險公司定損人員來到,彼時保險公司還是朝南坐的官商,一行人拿著講義夾指指點點頤指氣使,我一看便來了氣,其中一位科長搖頭晃腦說這個車身噴漆只能噴七成,那個電瓶摔壞了只能賠五成,老師剛好與那位科長的母親曾是同事,便腆著臉上去套近乎,說能不能看在老師臉上照顧點,那人仍是拿腔拿調一臉不屑。我忍無可忍,舌綻春雷,猛然對老師一聲斷喝:“你沒看見他那醉兮兮(諸暨話即牛哄哄)的死相嗎?干嗎去熱臉貼冷屁股?車子投了保險就按保險條例來,不該賠的我一分不要,該賠給我的,量他也不敢少。大不了出在自己手里打他官司!”這一下全場鴉雀無聲,那保險公司一眾牛人看碰上了刺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個都不來搭腔。可憐了老師明知我不是罵他,終究是他沒了面子,只得一邊勸我別發火,一邊又訕笑著對那科長賠好話,那科長當然不會有好臉色給他看,老師里外不是人地兩邊受氣,現在想想當時也真是難為他了。
   另有一次是老師組織飯局,我到場后聽說一個欠銀行貸款的逃廢債老板也被老師邀請,不免心中不快,覺得不屑與此類人為伍,便起身要走,老師大概覺得我分量比那人要重點,就先好言讓我落坐,然后到門口等那人來了請他退場,我在窗口看到老師在和那人不住地陪好話,便裝作沒看見,只聽隱約飄來幾句“你還是別參加的好,等下話不投機,伢永新牛脾氣上來當場會現開銷的,你更加下不了臺的”,那人只得悻悻而去。
   其實現在想想我當時大可不必如此,雖然我多年職業習慣對逃廢銀行債務者深惡痛絕,但人在江湖,礙于老師的面子,也盡可客客氣氣應付幾句,不致弄得老師如此狼狽。
                         
   興之所至,雜雜拉拉羅嗦了這么多,老師的腳底板也挖暢了。我對老師后期的學生不甚了解,至少我們七八十年代跟他的學生還是大都對他懷有深厚的感情。他知道我喜歡喝茶,這幾十年中每逢新茶上市,他都要坐人力三輪車拎著學生送他的各種茶葉到我這里來,而且怕耽誤我工作,總是坐三五分鐘就走,臨走時還要照常當我小孩一樣慈愛地摸摸我的頭。
   幾十年過去,老師的轉身離去的背影從健步如飛到行動遲緩終致步履蹣跚了,望著老師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心中不勝感慨……以老師當年之伯樂慧眼,改變了幾十個人的命運,使他們一段時期內大富大貴,其后又庇蔭多少家族、子孫,從這個意義上講,老師是夠資格讓徒子徒孫們為他豎碑立傳的。諸暨人的“伢”字相當于北京人的“咱”,是限于至親之間的稱呼,其他人叫,便略有套近乎之意,但老師掛在嘴邊的伢字卻真真切切把學生當成了自己的兒子!當今世道物欲橫流,像老師這般幾十年春蠶吐絲、從無一己私欲者,也可稱空前絕后了。所幸一眾弟子大都對他心存感恩之情,想必眾位師兄弟姐妹早已將老師的豐碑鐫刻于心中了……
   擱筆之際,心中忽然升騰起一個強烈的愿望,五年以后老師九十大壽,我們為這個奉獻一生的恩師好好辦一場壽星宴,今就以拙文為請柬,提前作五年之約,到時我來作東,絕不再敢像老師七十歲時忘了他的生日,請各位師兄弟姐妹務必撥冗出席,可以想像:當老師望著臺下一眾頭發花白的學生輪番向他敬酒時,一生好面子的章夫先生心中一定會歡暢無比,一定會有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的豪情涌將上來,一定會有無限的溫情充溢心間……
 文章來源:公眾號 老趙的記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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